2007年4月27日星期五

德里克·沃尔科特 Derek Walcott

德里克·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 1930-),生于圣·卢西亚。诗人,剧作家及画家。出版过戏剧集和多种诗集。主要作品有《海葡萄》(1976),《另一种生命》(1973),《诗选集1948-1984》(1986),《阿肯色的圣约书》(1982),他的近作是《奥默若斯》(1989)——一部长篇史诗。

他被誉为“今日英语文学中最好的诗人”(布罗斯基语)。在其作品中,他探索和沉思加勒比海的历史、政治和民俗、风景,有强烈的历史感。他的抒情诗则表现了他对爱情、死亡和记忆等有恒主题的思索与感受。他形成了“他自己的诗歌领域,独立于他继承的任何传统”——如果考虑到他的背景,他的加勒比海的出生地,他的非洲与欧洲血统。瑞典文学院认为他“忠于三样东西——他所生活的加勒比海、英语和他的非洲祖先。”这种似乎矛盾的关系贯穿在他的诗中。他的史诗则力图再现现代人寻找精神家园的历程,被称之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他的诗因“具有伟大的光彩,历史的视野,献身多元文化的结果”,而获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


《维尔京群岛》 (西川 译)

弗莱德里克斯特德,这第一座自由港死于
旅游业。沿着它被阳光打磨得死寂的街道,
我踱着葬礼上的步子,想到的不是
迷失于美国之梦的生活,
而是我用我这小岛居民的纯朴
无法改进我们的新帝国,它文明地拿出
照像机、手表、香水、白兰地,
却换不来美好的生活,在被太阳
损毁的街道上,在石头拱门
和广场被歇斯底里的谎言
所烘干的街道上,货品的价格被压得太低,
只有犯罪率不断上升。一个共管下的政府
无所事事;它的买卖合同上覆盖着灰尘,
仅有一只浑身珠翠的家蝇在上面
嗡嗡盘旋。生锈的轮盘赌具被风
涩涩地吹动;那生机勃勃的货船
每天清晨都要整装启航,
船尾搅起码头外端的绿色海水,
驶向有银行点数钞票的地方。


《新世界》 (西川 译)
那么在伊甸园之后
还有什么新奇之物吗?
哦,有的,第一串汗滴
使亚当敬畏。

自那以来,他整个肉体
便只好浸泡在咸咸的汗水中,
以感受季节的交替、
恐惧和丰收;
快乐尽管来之不易,
但那至少属于他自己。

蛇呢?它不会锈死在
树木盘错的枝丫上。
蛇羡慕劳作,
它不会让他孤独。

他们俩会看着桤木的
叶子变成银白色,
看着栎木染黄十月。
所有的东西都能变成金钱。

所以当亚当乘坐方舟
被放逐到我们新的伊甸园,
那被创造的蛇,也盘身舟中
给他做伴;上帝希望如此。

亚当心生一念。
他和蛇共同承担
伊甸园的丧失,应该有所获得
于是他们创造了新世界。它看上去还不错。


《力量》 (西川 译)

生命将不断把草叶砸进土里。

我羡慕这暴力;
爱情是铁。我羡慕

碎浪和岩石之间的野蛮的交易,
它们之间互相理解。

我甚至可以理解
奔跑的雄狮与惊惧的雌鹿之间的约定,
她眼中含有某种对恐怖的默许。

我将永远不能理解的
是这只野兽,他写下这一切
并且自诩为生命的核心。


《火山》 (西川 译)
乔伊斯害怕雷鸣,
但是在他的葬礼上,却从
苏黎士动物园传来狮吼。
是苏黎士还是的里雅斯德?
那无关紧要。这都是传说,就像
乔伊斯之死是一个传说,
或者像四起的谣言,说康拉德
死了,说《胜利》具有反讽意味。
在夜的地平线边缘,
从这悬崖上的海滨小屋远眺,
现在,直到黎明,
遥远的海上石油钻塔闪耀着
两点火光,它们像
燃着的雪茄
和喷火的火山口
出现在《胜利》的结尾处。
一个人可以放弃写作,
应着伟人们那缓慢燃烧的
火光信号,不是去做
他们理想的读者,而是陷入沉思
积极消化,不是企图
重复或者超越它们,
而是爱上那些杰作,
并做世界上最伟大的读者。
这至少需要敬畏,
这敬畏在我们的时代业已丧失。
太多的人看穿了一切,
太多的人先知先觉,
太多的人拒绝进入那胜利的
静寂,那焚烧在
果核的小小疼痛,
太多的人和雪茄没什么
两样,不过是竖立的烟灰,
太多的人对雷鸣习以为常。
闪电多么平常,
海洋怪兽无影无踪
我们也不再去寻找!
巨人们活在以往的日子里。
那时他们制造上好的雪茄。
我必须仔细阅读。



《风暴之后》 (郭良 译)

风暴之后出现一束清新的光
白色的海却仍在咆哮;在大船的光亮尾波中
我看见玛丽亚·康塞普西翁带面纱的脸蛋
与大洋结婚,于是又失落在
她那飘散的婚纱饰带中
伴随白色的海欧她的女傧相,直到她消逝。
从此,我别无所求。
穿过我的面颊,像穿过太阳的面颊,
小雨淅沥,大海变得寂静。

轻轻地飘,雨呵,飘在海那倒置的脸上
像淋浴中的姑娘;使岛屿清新
宛如莎宾曾与它们相识!让每条小径,
每条喧嚣的马路,散发出刚被她烫过的衣服的那种味道,
并下着蒙蒙细雨。我完成了梦;
任凭一切被风雨吹刷被太阳烫伤:
白云,海天相连,
足以遮挡我的裸露。
虽然我的“飞翔号”从未邂逅来自大巴哈马群岛
暗礁那边的内海涨潮,我已知足
因为我的手表达了一个民族的悲哀。
打开地图。那里有更多的岛屿,伙计,
比锡盘上的豌豆还多,星罗棋布,
仅巴哈马就有一千座,
从山峦到低矮的珊瑚礁林,
从眼前的桅杆,我祝福每座城镇,
祝福岛屿背后那些缠绕小丘的蓝色雾霭
祝福像线一样沿着岛屿蜿蜒而至屋顶的那条小路;
我只有一个主题:

桅杆、箭、渴望、急促的心——
飞往一个我们永远无从知晓的极地,
苦苦追寻一个在自己的港口中,无悔的海平线上
愈合的岛,杏仁的影子不会
伤害沙滩。岛屿太多!
多得如昨夜星辰抖落那颗开了裂缝的树上的流星
犹如跌落在“飞翔号”纵帆船旁的水果。
但一切终归要消失的,过去也是如此,
一只手撑着维纳斯,另一只手撑着玛尔斯;
消失,溶为一体,正如这个地球
是星星群岛中的一员。
我最初的朋友是大海。如今,我最后的朋友还是大海。
我不再言语。我干活,我解读,
双腿交叉坐在挂有灯笼的桅杆下面。
我努力忘记幸福是什么,
却无济于事,我只好数天上的星星。
有时就我自己以及那轻柔细碎的泡沫
甲板泛白月亮像打开门一样开启
云彩,头上的光辉
是一条沐浴着银色月光的道路带我回归故里。
莎宾从大海的深处为你歌唱。


《安娜》 (郭良 译)
依然梦见,依然思恋,
在阴雨连绵的早晨,你的脸蛋变成
无名女生的脸蛋,莫非一种惩罚,
既然有时,你屈尊微笑,
既然微笑的嘴角已挂有宽恕。

在姐妹们的围攻中,你是一件
使她们感到欣慰的奖赏,她们的指控如荆棘
将你团团困住,
安娜,你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制造了什么伤痕?

雨季滂沱而至,
半年的时光已退去。时光的背脊仍在疼痛。
小雨也疲惫不堪。

二十年
另一场战争已结束,贝壳在哪儿?
在我们那黄铜色的季节摹拟的秋日里,
你的头发却喷出火焰,
你的凝视出没于无数的图片,

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一切都在寻觅大同世界
与大自然共谋复仇大计

一切都在悄然昭示存在的真实,
在每一线条背后,你的笑声
凝固成无生息的图片。

穿过你的秀发我走进俄罗斯的麦田,
你的双臂垂落,像成熟的梨子,
你诚然是另一片土地,
你是麦田和水坝的安娜,
你是瓢泼冬雨的安娜,
是充满雾蔼和无情列车的安娜,
是战争后方沸腾车站的安娜,
从沼泽边缘,
泥泞不平的浅滩上,消失,
你是清新却突然变得苦涩的诗歌的安娜,

是如今乳房丰美的安娜,
是行踪未卜的大红鹤的安娜,
是残留在针箍上苦盐味的安娜,
是淋浴者微笑中的安娜,

是黑屋子里的安娜,在发臭的贝壳中
托起我的手,让我们向她的乳房起誓,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

你是全部的安娜,承受着全部的道别,
你的胴体有个厌世的驿站,
克雷斯蒂,卡列妮娜,大鼻子,郁悒不乐,

于是从某部小说的书页中我找到了生活
比你真切,已被选为
他命中注定的女主人公,你知道,你知道。


《名字》 (沈睿 译)
1
当大海开始时我的种族开始,
没有名词,也没有地平线,
在我的舌下有卵石
在星星上有不同的方位。

但现在我的种族在这里,
在地中海东部人眼睛里的悲伤的石油中,
在西印度群岛田野上的旗帜里,

我开始时没有记忆,
我开始时没有未来,
但我寻找那一刻——
心灵被地平线分成两半,

我还从未找到那一刻——
心灵被地平线分成两半
为那从贝拿勒斯来的金匠,
那从广东来的石匠,
当一条钓鱼的线下沉,地平线也
沉入记忆。

我们已经溶化成一面镜子,
把我们的灵魂留在身后了吗?
那从贝拿勒斯来的金匠,
那从广东来的石匠,
那从贝宁来的铜匠啊。

一只海鹰丛岩石上尖叫,
而我的种族开始得像那只鱼鹰
带着那声哭喊,
那可怕的元音,
那我!

在我们身后所有的天空都折叠了,
犹如历史折叠在一条鱼线上,
泡沫预先消失
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但这跟棍
正在沙滩上追踪我们的名字
大海再次将它抹去,对我们毫无怜悯。

2
而当他们给这些海湾命名的时候
海湾,
它是怀恋过去还是嘲讽?
在从未砍伐过的森林,
在从未耕种过的荒原

那里的优雅哪里去了
除了在他们的嘲弄中?
卡斯蒂利亚的宫廷哪儿去了,
凡尔赛宫的廊柱
被卷心菜的手掌取代
科林斯的纹饰
化为毫不起眼的小玩艺,
而后,小小的凡尔赛
意味着盖猪圈的计划,
为酸苹果命名,
为他们的流亡的
绿葡萄命名

他们的记忆变酸了
但名字留住
巴伦西亚闪耀着
桔子的灯笼的光芒
马亚罗
被可可树的大灯台烧焦
作为人类,除非他们先假定
每个事物有个确切地名称,
不然他们不能活。
非洲人默许了
重复,并改变了他们。

听吧,我的孩子们,说:
moubain:槟榔李,
Cerise: 野樱桃,
baie—la: 海湾,
最新鲜的绿色的声音
他们曾经是他们自己
在风吹弯了的路上
我们的自然的音调变化。

这些卷心菜的手掌要比凡尔赛宫伟大,
因为没有人能制造它们,
他们倒下的柱子要比卡斯蒂利宫伟大,
因为没有人能毁灭它们,
除非虫子,虫子没有头饰
但永远是君王。

而孩子们,来看看这些行星吧
在巴伦西亚的森林之上!

不是猎户星座
不是参宿四星,
告诉我,它们像什么?
回答吧,你这个可恶的小阿拉伯!
先生,它们是萤火虫粘在糖浆上。



《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沈睿 译)
报纸在安乐椅上老去,沙发昏睡
在阳光的空虚中,海滨的房子内一张床
保持着方格呢床罩的平整,镜子被划着
一道又一道的十字叉,被顶扇影子般的扇片。

焦渴得如同海滩,我步入厨房。
我的干渴长进生锈的水龙头。
从打开的冰箱中喷出的冷气表明白色的冰笞
已从冰盘结壳到西伯利亚的森林。

我喝着结霜的瓶中的水,自我放松,
顶扇的页片在宁静中嗡嗡响着。
我看见从消失了的衣柜卸下来的那扇门
斜靠着,像一把提琴的琴面支撑在空间中。

我把冰水放回,看见一列停在火车站的
火车焊在冰雪中,圆圆的车窗的窗框,
霜钩织着你的脸庞,在滴落的忍耐中,
一只鸥鸟的叫喊溶化成一根冰柱。

你从你书的门中溜出,穿着黑色的斗篷——
你在雨中奔跑,像哭墙上
陈旧的黑睫毛油,像瓷器碎在
一个洋娃娃的笑中——你的眼睫毛用柯尔油抹得深黑。

通过飞动的景色,酸橙或月桂的一片叶
已学会了你的沉默,另一种语言。
葡萄藤的手腕脉搏跳动吗?每一支绿色的卷须
在你的喉咙里打卷吗?家蝇成对地嗡叫着
在单人床上。啊,你的梯子般渐渐升高的云雀般的
被打断的歌!海藻形的西里尔字母,
是你生命的速记,鹞鸽的爪印是
你的破折号和连字符,沙一样碎裂的木棍。

这是暴风雨的季节,茨维塔耶娃,有些日子在下雨
而大海低着头像一匹马一样站立
或像一位姑娘俯身在洗脸池上,尔后,塞住的水管,
突然用全力喷出所有的苦难。

但在蔚蓝之外,有时一只海鸥叫喊着
像褪色的浮木上的刺。上帝渐渐
愈来愈远,愈来愈蓝,此刻,在散文的沙丘外,
跑来了你小小的惊叹号的身影。

海藻甩干了她的头发,玛丽娜·茨维塔耶娃,
鹈鹕中断了自己的飞翔钉在十字架上;
但那新娘般,环飞着的幸存者
海鸥,满怀着她圣洁的感情

这海滨的房屋,梳妆台,一个天蓝色的粉盒,
地平线样的边字符,空白的墙——一份他们撕下了
你的照片的护照,一座床头钟,
不指示时间地嘀嗒着,一件你忘了黄色蝴蝶裙,
从我的床单上抖掉的沙,枕头的坟冢,
一滴海洋般的泪。太阳摇晃着它的鳞片。
时间,那永恒的一半,像大海在一扇窗口,
狂风吹动着你书页的固定的篷帆。

《风暴的形状》 (沈睿 译)
十九世纪,像一盏防风灯,
晕圈环绕,昨夜,一张厨房桌子的木板。
灯杆倒了,灯芯的烟弱下去,火苗
灼焦了心灵的天花板像一部哈代的小说。

……

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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